「按我們的形象創造:人工智能與天主的肖像」(Creating in Our Own Image: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Image of God)
再介紹我幾年前閱讀過的一篇論文,神哲學取向,是將近二十年前(2002/2003年)發表在Zygon期刊的文章,作者是College of Saint Benedict/Saint John's University 的老師Noreen L. Herzfeld,很有啟發。
我自己曾數次造訪College of Saint Benedict/Saint John's University ,校園又大又美麗,還有直屬宗座的聖本篤男女修會的諾大會院,莊嚴又神聖的氣氛洋溢在校園與修院中,令人非常嚮往。
這篇文章的標題是Creating in Our Own Image: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Image of God(按我們的形象創造:人工智能與天主的肖像),作者Noreen L. Herzfeld任教於美國明尼蘇達州聖若望大學(St. John's University ),擔任Reuter Professor of Science and Religion,研究領域涵蓋人工智能、機器人學以及宗教思想、神學和宗教哲學,2023年出版了The Artifice of Intelligence: Divine and Human Relationship in a Robotic Age (MN: Fortress Press, 2023)(智能的技藝:機器人時代中的神聖與人類關係)一書,該書可看成2002/2003年期刊論文的擴大版本,該書要回答的問題是:人類是否可能與AI建立真實的關係?AI的日益普及如何改變人類彼此之間的關係?在尋求這些問題的答案時,作者探討了「人是按照天主的肖像所造」的意義,以及人類依照自身形象創造AI的涵義,並借用了Karl Barth(1886-1968)對「天主的肖像」(imago Dei,或譯:神的形象)關係性詮釋的論點,來審視人與AI的關係,全書最終以對「降生成人的奧蹟(the Incarnation,或譯:道成肉身)」的討論為結論。
在文章中,作者要問的問題是:人類在創造人工智能系統時,應該使其模仿人類的哪些特徵?這些選擇又將如何影響我們對自己及未來與這些創造物共存的理解?換句話說,當在我們努力創造一個「他者」時,我們希望這個「他者」擁有什麼樣的特質?這些特質又如何反映了我們對自身的理解?作者認為,這一問題不僅涉及科技層面,也與倫理和神學有關。作者認為,透過跨領域學科的研究與比較,不僅讓我們進一步探究AI發展的目標與潛在影響,更也讓我們對人類本質、人性與天主性(divinity,或譯:神性)的關係有進一步認識,並協助我們思考如何在未來與可能出現的AI、超AI或AGI(甚至Strong AI)和諧共處,並在科技發展中保持人性的倫理與尊嚴。
作者首先介紹了神學中對imago Dei的三種主要詮釋:實質性(substantive interpretations)、功能性(functional interpretations)和關係性(relational interpretations)。實質性詮釋認為「天主的肖像」體現在人類的某種特質上,如理性或自我意識;功能性詮釋則認為「天主的肖像」體現在人類的行為或能力上,如對地球的管理;關係性詮釋強調「天主的肖像」體現在人與天主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。作者指出,這三種詮釋在AI研究中也有其對應:符號式AI(Symbolic AI)試圖複製人類的推理能力,對應實質性詮釋;功能式AI(Functional AI)專注於執行特定任務,對應功能性詮釋;關係式AI(Relational AI)則致力於創造能與人類互動的智能實體,對應關係性詮釋。作者接著分析每種方法的優缺點和局限性。例如,符號式AI在特定領域很成功,但在處理常識時有困難,這也反映了單純將人類智能簡化為理性或邏輯推理能力的局限性。功能式AI雖然在特定任務上表現出色,但難以界定什麼才算是真正的智能,這也反映了僅從功能角度理解人性的不足。關係式AI雖然有潛力創造更全面的智能實體,但也面臨著如何定義和評估關係的挑戰。在討論過程中,作者還引入了圖靈測試、IBM的深藍計算機、MIT的Cog機器人等具體案例支持論述。例如,她指出圖靈測試實際上是一種關係性的智能評估方法,因為它關注的是機器與人類進行有意義對話的能力,而不僅僅是解決問題或執行任務的能力。
作者引用神學家的觀點來支持她的論點,例如德國舊約學者Gerhard von Rad(1901-1971)對imago Dei的解釋,von Rad認為「天主的肖像」體現在人類對地球和其他生物的統治權上,希伯來詞 "selem"(通常翻譯為「形象」)的詮釋支持了功能性的詮釋,因為這個詞在舊約其他地方中也被用來指代「複製品」或「偶像」,暗示了人類作為天主在地球上的代表或「主權象徵」的角色,人類被天主召叫執行某種職能,而非僅僅擁有某種內在特質,這種解釋與功能式AI的目標相呼應,即創造能夠執行特定人類任務的機器。作者也引用Karl Barth(1886-1968)對imago Dei的關係性詮釋說法,指出:Barth強調天主的肖像不在於人的本質或行為,而在於人是counterpart to God這一事實(According to Barth, the image of God 'does not consist in anything that man is or does' but is identified with the fact that the human being is a ‘counterpart to God.’)。作者強調,Barth關注的是《創世記》中「讓我們照我們的肖像,按我們的模樣造人」和「天主於是照自己的肖像造了人,就是照天主的肖像造了人:造了一男一女」這兩句話,認為這文字反映了關係的重要性。作者指出,Barth的這種解釋為我們理解人性和人工智能提供重要的參考架構,並與關係式AI的目標相一致,即創造能夠與人類建立有意義互動的智能實體。此外作者還引用了Barth提出的四個標準,判斷什麼是「真實的相遇」:能夠彼此注視、互相傾聽和理解、互相幫助,以及甘心樂意地做。作者建議將這些標準應用於評估關係式AI的架構中,為AI發展提供了一個新的、更人性化的評估方法。
簡單來說:作者認為,我們在AI的科技發展中,決定AI可以模仿哪些人性特徵將會直接影響我們對自己作為「天主的肖像」的認知、以及未來我們與人工智能實體的共存方式。實質性詮釋強調人類內在的理性特質,功能性詮釋則關注人類行動和職能,而關係性詮釋則強調人類與天主及彼此之間的關係。作者認為關係性詮釋具有洞見,在當前科技高速發展的背景下,它能幫助我們重新思考人類尊嚴和人工智能實體之間的互動。
本文的結論:作者傾向支持關係性詮釋,因為如此不僅避免將人類簡化為單一特質或功能的風險,也為AI的發展提供新的方向,就是:如果我們將AI視為潛在的關係夥伴,而不僅僅是功能性工具或人類的替代品,我們可能會開發出更有意義、更具人性化的AI系統。同時,這也有助於緩解人們對AI可能取代人類的恐懼。作者指出,關係性詮釋強調了人類與AI之間可能的共存和互補關係,而不是競爭或替代關係。另一方面,作者也(不免俗地)警告:人們不要將AI神格化、或將其視為天主或宗教信仰朝拜對象的替代品,因為這可能導致一種新的偶像崇拜,我們應該將AI視為一種可以豐富我們生活和理解的工具,而不是超越人類或取代神聖關係的存在實體。
後語:關於imago Dei一詞,在歷史中,眾多教父與大公會議、各宗派古代與近現代神學家的討論,可謂汗牛充棟,實在需要更多有勇氣與見識的AI與宗教的當代學者,一起進入這個殿堂,挖掘歷代基督徒先輩的智慧,引領我們走向未來。


